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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四章 征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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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89章 征歌
在某一个时刻,姬符仁低下头来,注视著黑猫的眼睛。
「你这厮!」
祂笑吟吟地:「堂堂山海道主,大楚四千年来最风流。人族的中流砥柱,楚国的定海神针——不盯著七恨,倒是盯著我,这算怎么回事?」
黑猫眯著眼睛,似睡非睡,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,长尾轻摇,是温顺享受的姿态。
然而一霎立眸,那绿色竖瞳之中,光影迭迭,俨然撑开了一个复杂世界。
在那无穷幻光深处,有一个袍带飘飘的身影。漫步而往,于无数泡影世界的生灭中回眸。
这一刹眉眼定格,风姿裁世,像一幅绝代风流的人物画。
「我也不想盯著你,但你为什么要抱这只猫?」凰唯真语气莫名,但这幅画的确因为祂的开口而生动。
戏楼之中,本来都是布景。此刻春去花谢,人来鸟惊,一幅幅挂画,像是一扇扇世界的窗。
货匣中的傀具,都登上货匣。仿佛今天的角儿,踏上了戏台。
卖货的戏楼,仿佛成了看戏的楼。
「哈!」姬符仁轻轻地笑了一声:「纵然时间对我们并没有意义,你多少也该尊重一下前辈。找事不是这么找的……这只猫又与你有什么干系?」
祂真像一个温暖的过来人,在宁和的午后,给年轻人讲述人生的经验,对年轻人的锋芒予以宽容。
「天生万物以神养,吾立山海乃赋灵。凡为兽类,即我所制。」凰唯真衣角翩跹:「你走到我的视线里,却叫我不要看你?好生霸道!」
姬符仁仍是温温地笑:「以驭兽而论,创造了山海境,创造了九凤的凰唯真,根本就是当世第一。」
「即便仙帝复苏,重掌驭兽仙宫,也不过是与你各有所长。」
「但这可是那个小姑娘的创造,是别人家的宠物。你就这么随意操纵……非为驭,乃窃也。」
祂的『窃』字加了重音,深深地看著凰唯真:「这可不是好习惯。」
「凰某曾闻——『人心败坏,皆自官道始!』」凰唯真云淡风轻地掸了掸衣角:「姬家把诸圣道德扫为历史的尘埃,将先贤积累收为一家之私产,有资格说我的习惯不好吗?」
姬符仁笑眯眯的:「窃钩者诛,窃国者诸侯,窃兽者……以为山海之主?」
凰唯真看著他:「窃仙者腐,窃寿者囿,窃道者无。」
姬符仁的表情变了。
祂的手还在轻轻地抚摸傀猫,祂还是那张温和带笑的脸,只是下巴微微一抬,眼神略沉三分。
立见威严!
威是一种势,威是权的延伸,威即实质性的力量。
整座戏楼仿佛从神霄大世界里被割走,而四壁挂画正在演化的新鲜世界,似都被封上了窗。那灿烂的生机,已成琥珀中的蚊蝇。
戏楼之外,这场波及诸天的神霄战争,正来到关键性的一幕。
戏楼之中,静可闻落针。
越是风暴中心,反而越是平静。
幽虓虽是立著眼睛,镜映另一位超脱者的身影,自己却幸福的呼噜著,毛绒绒的肉爪,一时撑开又收回,在姬符仁怀里慢慢地踩。
直至此刻,靠坐在这里的姬符仁,只用一个眼神,就宣告了自己的存在。
使人不由得回想起……那个在内集权中央、压制道门,在外会盟诸侯、宰割天下的景文帝。
有史以来最接近六合天子的人。
亦是道历新启以来的第一个超脱者!
但凰唯真只是安静地与之对视,眸中无悲无喜,无爱无恨,只有风流云散,无尽的孤寂与从容。
当年祂走上昆吾山,亦是这样的眼神。
九百年山河已转,九百年换了人间。
祂没有变。
姬符仁用食指勾了勾猫的下巴,声音倒是依然和缓:「看来杀死公孙息,你的收获比想像中多。让你知道了一些……不该知道的东西。」
凰唯真微微地笑:「如果我知道的是不该知道的东西,那么你知道的也是不该知道的东西。」
「你的隐私不比我的高贵。你看著别人的时候,别人也在看著你。」
「景二。都已经离开了龙椅,就不要再坐那么高。」
祂的唇抿下来:「闭嘴对你我都好。」
「同在戏楼为看客,不要这么紧张。既已超然于世外,我难道会干涉什么?」姬符仁抬起手来,招了招:「坐过来——同为新时代的求索者,我们还没有坐下来好好地聊过。」
「我们一直在对话。」凰唯真的声音说。
幽虓的竖瞳复为绿色,啪嗒,那个复杂的世界变成一块沉底的石头,沉进了无尽时空的光影长河,而后是汩汩的水泡声。
姬符仁慢慢地抚著猫,没有再言语。
凰唯真说得对。
祂们一直在对话。
……
……
汩汩汩,汩汩汩……
小水洼里泛起的细密气泡,也是一个个不断生灭的微观世界。
在不知是广大还是渺小的混沌海深处,有一座新鲜的坟包。
说它「新鲜」,是因为黄土都新翻,坟包踩得严实,压根没有杂草……一看就是入殓未久,约摸著送葬的队伍刚刚离去。
但它又非常古老。在混沌海里所开拓的这一小圈坟地,有著深刻的时光的朽意,当观者的目光投注至此,很多故事就已经翻篇。时间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玩意,经过即丢失。
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,黄土被推开,从中探出一只惨白泛青的手。
接著是另一只手,接著是一整个挂著残破衣衫、沾满黄泥的尸体!
他双手撑著坟包的边缘,大口地呼吸起来。
「咻……咻咻——」
这呼吸声尖锐得好似鸣镝,坟地外的混沌浪潮都被一层一层的切开。
过了很久他才平静下来,双手撑著坟包边缘,阴湿的长发垂及黄土,眸光就透过发隙,艰难地挪动。
这是一双死灰色的眼睛,代表著枯寂、虚无、永湮。
他的声音又冷又低,吹息间有阴风阵阵。
「为海族俟良时么?」
他呢喃:「你的心意我收到了。你的因果……我接下。」
喀嚓!
他撑著坟包,想要爬起来,但太久没动的双手吃不住力,竟一下就断了。脸埋在地上,吃了一嘴泥。
倒是顽强,便以手肘撑著,下半身一抬,就这么滚上了坟岸。
他又滚了半圈,远离自己的尸坑,才「呸呸呸!」吐了半天,把嘴里的黄泥淘干净。
「不吉利啊。」
他仰头望天。
混沌世界当然没有天地之分,但到了他这样的境界,走到哪里都分明,踩著的是地,望著的是天。
「虽然不吉利,但该办的事情还是得办。得了好处不办事……要生蛆的。」
他叹息了一声,咔咔两声接好了骨头,抬手捂面,将脸上的黄泥搓干净的同时,将潮湿的长发全部推到脑后。
这是一张相当英俊的脸,就是鼻端鹰钩太锐利,死灰色的眼睛又陷得太深,叫他显得有些阴鸷。
离开坟坑后,他的气息迅速膨胀。从风中残烛,变成了燎原大火!
他身上的残破布料,也长成了一件风格古老的巫袍。
视线落在这片坟地的边缘,那里有一片鹏羽。
曾经亲手布下的无上封镇——【青生玄死照业律】,给了他完整的答案。
当年有个鹏族强者横渡混沌海,误闯此间,为【青生玄死照业律】所镇。但这个鹏族实力高绝,以鹏羽一支替镇,自己却逃掉了,只丢失了不到半年的时间。
俟良的因果便从此而来。
他更有清晰的预感——从这支鹏羽延伸的因果,正好可以干涉海族那位孽仙皇主的战场。
不管怎么说,至少要人族失去一尊等同俟良的存在,才不算辜负俟良的死。
至少要做出俟良那般实力能在战场上做出的贡献,才对得起这尊当世最强的尸皇……将一生积累都奉献。
尸陀山上对于超脱的眺望,可是都送进了这堆黄土。从泥坑里爬出来,他又何尝不是新树。
「青厌……」
他呢喃著自己的名字,微微笑著,露出了犬齿。
「也不知那些老牛鼻子老秃驴,还在不在……真是怀念啊!」
尸躯直挺挺地立起,板正得像一颗乔木。他伸手一招,取来那鹏羽。死灰色的眼睛细察其绒理,然后眼皮耷落如落闸。
猛地又睁开。
猛地闭上又猛地睁开。
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又两个月零七天?该死的……神霄战争不会都结束了吧?」
「什么!海族投降了?」
青厌杵在原地,久未逢人的脸上一时发白,一时又晦青……这就是他的阴晴不定。
「泱泱大世,万种千类,自由而盛,岂能有一家独大?天意我醒,当挽大厦之将倾。」
青厌用僵白的手指提了提袖子:「总是要做点什么的。」
他抬起自己的手,对著哈了一口气。
「也不知这么多年没动手,身手还行不行。」
下一刻,他探手入混沌,便似拨帘。
「生者见其死,死者见其生。贯通阴阳道,两仪大神通!」
他的手即是阴阳边界,他的目光切割时空,将无边混沌掀起一角来,下一步便往神霄。
但眼前所见,并非那个蕴藏著无限可能的神霄大世界,而是一堵纯黑色的照壁。
谨慎地后退半步,混沌时空便分明。广大变得渺小,咫尺成为天涯——
混沌帘后,不知何时停了一幽坑,宛如巢穴。
幽坑中心正梳羽的,是一只美丽至极的黑凤凰。
青厌所看到的「照壁」,正是这只凤凰黑曜石般的眼睛!
就这样隔著一层混沌掀开后的虚空,坟地和凤巢接壤。
天地间第一尊尸身入道的存在,看到了道历新启之后,重光尸道的德泽黑凤。
祖尸青厌,看到了尸凰伽玄!
青厌笑了起来,抬步便前,探手而出:「小凤凰儿——」
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僵住:「……打扰了。」
他的手顺势抬起,抓到了混沌之帘,将之猛然放下。
又将本待收取的【青生玄死照业律】极限开启,直挺挺地往后一跳,重新躺回了土坑中。
混沌海波澜不惊,这片刻的涟漪熄灭如一个渺小的气泡。
阴阳乱,生死转,时空逃散——坟地已匿。
凤巢之中,伽玄静静地伏著。每一根翎羽,都完美得如同雕刻。
唯是在那黑曜石般的凤眸里,有一个披枷带锁、披头散发的身影,缓缓凝现。
「啊……发现我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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